彼时天光乍破,东曦既驾。
“师弟...师弟,小因!”
呼声渐高,随着最后一声呼喊,布满烈火与鲜血的噩梦才堪堪破碎,贺知离乍惊醒,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浸了一背的薄汗,只伸手攥了一把空。荒唐又可笑。
可那熊熊烈火,溅血银刃似仍浮现于眼前,直要挑起他内心深处躁动的不安。哪怕十年已过。
贺知离重重一咳,支起身子欲下榻——却闻此时想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抬眼望见近处桌案上一柄默然横躺的长剑,眸光稍动,缓缓躺了回去,半靠床榻,虚阖眼睑。
那脚步声愈发地近,伴着门帘流珠细碎的清音,最终止于几步开外。
“...你,昏睡了五日。”对方的嗓音是男性独具的磁性,又隐含风雪磨练出来的淡漠。
“嗯..还行。”贺知离哼笑俩声,掀起眼帘——千万套说辞就这样卡住了。
纵使飘鸿剑混迹江湖多年,识过无数世人,可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眉眼深邃似幽潭沉沉,又锋利得不近人情,就宛如一把泛着寒芒的兵刃,只消得往那一放,任谁也不敢轻易冒进,显得孤高极了。
贺知离指尖颤了一下,笑言说:“江湖上想取我一命的数不胜数,愿意搭救我的却零星可罕,不知阁下是看我顺眼,还是深谋远虑?”
“江湖,”对方轻轻地念,自顾自地坐下,拎起桌上茶壶,自个儿斟了小半杯。这人怪,倒了茶他不喝,仅是盯着那茶水,好像能望出花样来,整个人动也不动,仿佛这样就可以天荒地老了。
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到门前扣了环,复而悠悠坐了回去。
——“客官,有何吩咐?”
“新换壶茶。”
门外小厮赶忙应了声,麻利进来撤了旧茶,下楼换新的来。
“这些年,眼睛一睁,瞧见是我,没吓得哭爹喊娘的,也是零星可罕。”
贺知离眉梢一挑:“敢问阁下,何方神圣?”
那男人抬眸看他,却又不是在看他,那目光没落到实处。
“我..姓郁,名敛。”
“幸会,在下贺知离。”贺知离一边同他摆龙门阵一边收拾下榻,动作极快,半点不拖泥带水,“郁公子初入江湖,大抵是晓不得,江湖上有个红名榜,名次越高,人头越值钱。”
郁敛颔首,没有接话。
贺知离提起桌上长剑,向腰间一挎。
“我啊,从未下过此榜前五。”
便见几句话的功夫,贺知离全然收拾得当,诠释了人在江湖飘,命在红榜挂应有的跑路素质。他面上还有些病容,但抵不过那副身躯的力量。
“方才那小厮是九环坞的,等会就带人逮我了——郁公子想好要什么了吗?”
二人视线相交,又一触及分。郁敛学着他的神态也挑挑眉:“尚未。”
“真可惜。”贺知离大步走去窗边,伸手一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声便和一股子凉风一起涌入这间漫了些药味的厢房,“那便有缘再会。”
郁敛道:“我不信缘。”
“不信吗?”贺知离勾了勾唇角,未再多言,只利落地翻窗而出,眨眼间便觅不着半点踪影。
郁敛神色无波,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木桌,朱紫色的木料衬出那手带些暖意的白。
他沉声,重复低喃着“江湖”——是适才那位来去如风的剑侠留下的。他似乎想要将这二字咀嚼透彻。可是江湖对他而言,是陌生的,郁敛凝视着窗子,颇有些不解其意的蹙起眉头。然而倏忽他又打胸腔里闷笑一声,左摇右晃地起身跟着风行至窗边。只见得他身影一动,白衣广袖非不碍事,倒使得他如同蹁跹一样,纵身一跃,也跟着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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